文/图:远游者|摄影图 + AI修图
费城,是美国东岸最具历史长度与厚度的古老城市之一,不仅人文氛围浓郁,市容市貌别具一格。它不像纽约那样以摩天楼展示现代美国的速度,也不像华盛顿特区那样以纪念碑群凝聚国家权力的庄严;费城更像一本翻旧了却仍有温度的书。砖墙、钟楼、街石、落叶之间,都藏着从殖民地走向独立国家、从理想走向制度的最初历史篇章。
以往每逢有机会去美国东岸,我总想顺路到费城老城走一走,探访那片被誉为“美国最具历史意义的一平方英里”的独立国家历史公园(Independence National Historical Park)。这里最负盛名的建筑,便是独立厅。它原本是殖民时期宾夕法尼亚的州议会大楼,红砖砌墙,格局端正,并无宫殿式的宏伟,却因《独立宣言》与《美国宪法》而蜚声世界。前者写下人民独立的意志,后者奠定国家制度的根基。
图:独立厅
也正因为如此,今天美元流通纸币中面额最高的百元美钞,正面印着美国开国元勋之一的本杰明·富兰克林,背面所呈现的,正是这座独立厅。它代表的不只是建筑本身,更是美国记忆中最希望被反复记住的精神源头。
距独立厅一街之隔,便是陈列着自由钟的 Liberty Bell Center。那口带有裂痕的钟,早已超越器物本身,在早期民权运动中赋予它自由理念的象征。附近还有国家宪法中心,本杰明·富兰克林相关纪念设施,以及美国早期银行建筑等历史旧址。它们共同铺展出北美大陆从殖民时期走向独立、从邦联走向合众、从独立意志走向宪政秩序的历史脉络。这里并非只是一处游人拍照留念的景区,而更像一座露天的历史课堂,让人在行走中读懂美国的来处。
图:自由钟
一个深秋时节,我再次来到独立国家历史公园。始建于十八世纪三十年代的独立厅,在秋日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润而厚重。红砖墙面经过岁月洗礼,颜色并不再鲜艳,却有一种深沉的光泽,仿佛把两个半世纪的风霜雨雪、历史变迁、考验与希望 都已默默嵌入墙体,为这座城市增添文化与历史的亮度。钟楼高耸而上,指针缓缓移动,像是在提醒来访者:时光仍在继续向前。
我踏在由砖块铺就的切斯特纳特街,走向独立厅入口。脚下的路面已经凹凸不平,仿佛被一代又一代人的脚步磨出了时间的纹理。金黄的落叶零星散落在石缝之间,阳光掠过街面,映出岁月打磨后的起伏与痕迹。这条街不只是一条通往独立厅的道路,也是一条通往美国立国记忆的道路。它连接着殖民时代的旧城和如今的新城,也连接着1776年独立的钟声;它连接着《独立宣言》的理想,也连接着《美国宪法》所开启的制度实践。行走在这里,人们会自然放慢脚步,细细聆听历史的回音。
图:切斯特纳特街
跨入独立厅,我的脚步也自然慢了下来。独立厅一楼最重要的空间,便是这间议事厅(Assembly Room of Independence Hall)。它并不气派宏伟,眼前所见,不过是几排盖着绿色台布的长桌、简易的木椅、讲台与烛台。可是,历史有时很会藏身,它不一定选择在金碧辉煌的殿宇,会栖身于这样一间朴素的议事厅里。前后只相隔十一年,《独立宣言》与《美国宪法》这两件影响世界走向的大事,就这样静静地发生在这里。
站在这间房里,我的目光掠过眼前的桌椅,思绪却不由自主地回到更远的开初。
图:独立厅议事厅 / 制宪会议厅 (独立宣言 / 宪法在此诞生)
1492年以后,随着大西洋航路的打开,欧洲人所谓的“新大陆” 逐渐进入西方世界的视野。西班牙、法国、英国等欧洲力量相继来到北美,探险、贸易、殖民与争夺随之展开。
1607年,英国人在詹姆斯敦建立北美第一个永久性英属殖民据点;1620年“五月花号” 载着一批英国清教徒抵达新英格兰。他们在陌生大陆上寻找信仰的安顿,也尝试以契约组织共同生活。《五月花号公约》篇幅不长,却常被视为美国社会契约精神的一粒早期种子。
此后一个半世纪多,英属十三个殖民地沿着大西洋海岸逐渐铺展。南方有种植园,北方有港口和商贸城镇;一方面依附英国,另一方面又逐渐生长出自己的利益、经验与身份认同意识。只是,这段历史并不只有拓荒者的荣光与宗教自由的光亮,同时也伴随着沉重的阴影:原住民的土地被不断侵占;非洲奴隶被贩运而来,在这片土地上劳作,却长期被排除在“自由”的承诺之外。美国历史从起点处便带着这种复杂性:理想在升起,裂痕也同时存在,并在岁月中延伸。
图:殖民时期的地契样本
到了18世纪中叶,英法为争夺北美殖民地利益而爆发法印战争,最终以英国胜利告终。英国为弥补战争债务,加重了对北美殖民地的税收与管控。印花税、茶叶税接踵而至。殖民地民众认为,既然自己在英国议会中没有代表,就不应被任意征税。于是,“无代表,不纳税”的呼声,迅速在北美殖民地传开。1773年的波士顿倾茶事件,使矛盾公开化;1775年,列克星敦和康科德的枪声响起,殖民地民众与英国王权之间的战争序幕就此拉开。
也正是在这样的局势下,来自十三个殖民地的代表走进这间议事厅。起初,他们之中许多人未必都想彻底脱离英国。他们曾希望争取权利、尊严与自治空间。然而,历史的潮水一旦涌起,往往就不会以人的意志停下。冲突加深,和解渐远,“独立”终于从一种激烈主张,变成不可逆转的历史潮流。
图:独立宣言印刷副本
1776年夏天,由托马斯·杰斐逊执笔起草的《独立宣言》,被带入这间房间。约翰·亚当斯据理力争,本杰明·富兰克林以智慧与幽默化解分歧。那些在今天被后人视为庄严文字的句子,当年也曾在十三个殖民地代表的争论、删改与妥协中成形。所谓历史,并不总是以纪念碑的姿态出现;它是在一页页草稿,一场场辩论,和一次次艰难的抉择中形成。
1776年7月4日,《独立宣言》在这里获得通过后,正式文本由代表们陆续签署,最终共有13个州,56位代表签名。那一笔落下,并不只是签名这么简单,而是押上身家、财产,名誉甚至生命。因为在当时英国王权眼中,这并非浪漫宣言,而近乎叛国文书。可是,从那一天起,北美十三个殖民地走上了脱离英国、建立新国家的道路。7月4日,也由此成为美利坚合众国的独立日。
图:独立日 July 4,1776 图-ai
然而,宣告独立并不等于国家已经真正站稳。独立战争持续八年,直到1783年《巴黎条约》签订,英国才正式承认美利坚合众国独立。这个新国家才在法律意义上站上世界舞台。可是,战后的美国在《邦联条例》之下运转艰难:中央政府无力直接征税,难以维持有效军队,也缺乏足够权威协调各州。各州之间各有盘算,财政困窘,秩序松散。理想已经点燃,制度却尚未稳固;激情之后,真正的问题才一一浮现。
于是,1787年夏天,历史又一次把人们带回这间房间。
同一间议事厅,同样的木桌椅,却迎来另一场更艰难的考验。乔治·华盛顿主持会议,各州代表在酷热的夏日里闭着门窗讨论,不能外泄信息。13州中,除罗德岛外,12州派出代表;共有55位代表实际出席,最后只有39人在宪法上签名。换句话说,这部后来被奉为美国制度根基的宪法,并不是在掌声一片中诞生的。它是在争吵、僵持、拒签、退让与妥协之间,一点一点磨出来的。大州与小州争代表权,南方与北方争利益,中央权力与州权之间也不断拉扯。若说1776年考验的是“敢不敢独立”,那么1787年考验的便是“能不能共处”。
图:讨论室:英国法典,笔记本,草稿,蜡烛
最终,妥协成为通往未来的桥梁。1787年9月17日,《美国宪法》在这里完成签署。它为这个新生和众国搭起制度骨架,也试图以分权制衡的方式,让权力有所节制,让自由不至于失控。于是,这间不大的议事厅,再一次见证了美国历史上决定性的时刻 -《美国宪法》在此诞生。
在讲台正中央,有一把看似普通的木椅静静伫立。那是乔治·华盛顿主持制宪会议时所坐的位置,后来被称为“华盛顿椅”,也常被称作“旭日椅”。
椅背上刻着一轮太阳。它不是炽烈的太阳,而像清晨刚刚探出地平线的光,温和、含蓄,却带着方向。制宪会议漫长而艰难,代表们虽然辩论着,妥协着,但并不知道,这个年轻国家面对的究竟是落日,还是旭日。直到宪法终于完成签署之日,本杰明·富兰克林望着华盛顿座椅背后的太阳,向身边的代表感慨道:在制宪会议过程中,他常常看着椅背上的那轮太阳,却分不清它究竟是在升起,还是在落下;而现在,他终于可以确定,那是一轮正在升起的旭日。
从此,这把“旭日椅”不再只是一个座位,而成为合众国走向光明前途的象征。
图:华盛顿椅 – 旭日椅 摄影+ai修图
也正因为如此,《美国宪法》并没有停留在十八世纪的羊皮纸上。它至今仍是美国政府运作的最高法律,也是美国社会在重大争议中不断回到原点、寻求解释的制度依据。无论是今天关税权力的边界,还是“出生公民权”的界定,许多当代问题最终仍要回到宪法及其修正案的文本与精神之中,寻找答案,接受审视与判断。
更重要的是,正是在这部宪法的框架之下,美国才真正建立起具有现代意义的联邦政府。独立之后,美国虽设有大陆会议及主席,却尚未形成后来意义上的国家行政首脑,《邦联条例》下的中央权力也十分有限。直到1789年宪法生效,乔治·华盛顿经选举人团一致推举,当选为美国第一任总统,“总统”这一制度性职位才第一次以现实的形态出现。
图:历史油画《美国宪法签署场景》|作者:霍华德·钱德勒·克里斯蒂(Howard Chandler Christy)|图片参考与AI修图,仅作历史说明;如涉版权,请联系我们,即予删除。
在两百多年的历史中,美国宪法先后增补了27条修正案,使这部十八世纪诞生的法律文本,得以不断回应后来时代的变化。费城议事厅中那些被开国元勋反复推敲的条文,也因此不再只是纸上的理想,而成为这个国家赖以运行、修正与延续的法律骨架。权力如何产生,如何分配,如何运用,又如何被约束,都在这部宪法中得到安排。它不仅回答了美国如何建国,也持续回应着美国如何治理、如何延续的时代命题。
图:新泽西州自由州立公园 摄影:Joy Pan 潘平微
走出独立厅时,秋日的阳光仍散落一地。游客的脚步声、钟楼上报时声、脚下落叶上的沙沙声,把我从两百多年前的历史思绪中带回现实。眼前的费城依旧安静地守望着历史,也从容地随着时光向前。
250年来,美国经历过战争与荣耀,也经历过奴隶制、族群撕裂与社会分歧带来的深重考验;有自由的宣言,也有尚未完全兑现的承诺;有制度的稳定,也有不断出现的法律争议与现实挑战。作为一个移民国家、一个多元社会,美国真正值得守护的,或许不在于它没有分歧,而在于它能否继续在分歧中寻找共识,在差异中学会包容与接纳,在危机中修正自身,并继续前行。
2026年7月4日,美国将迎来250周年独立日,谨以此文祝美利坚和众国生日快乐,国泰民安。
图:纽约夜景 摄影:Joy Pan 潘平微
后记:
一次深秋探访费城独立国家历史公园的经历,让我再次走近美国建国的历史,也让我试着从一个移民的视角,重新理解这段跨越两个多世纪的历程,并将所见所思融入这篇历史纪实散文。在美国即将迎来建国250周年和五月美国亚裔传统月之际,愿与朋友和读者们分享对这段历史的一份回顾与思考。 April 2026 洛杉矶
李社潮在费城市政厅塔楼

